院墻外的天空

陽光明媚刺眼，我走在熟悉度小道上，呼吸著新鮮的空氣。我甚至不需要睜眼就知道我的右邊有一棵百年老樹，前邊50米有一個小廟，左邊是一個村子，再往前走，是一堵圍墻。

在我的印象中，圍墻是高大的，要仰著頭，直到脖子累到不行了，才能看得到墻頂?shù)耐咂κ前咨?，紅磚砌成的墻體，上面涂有一層白漆，嶄新的，在陽光下閃耀著冰涼的光。

圍墻后邊是一幢小洋房。有精致的陽臺，明亮的落地窗，優(yōu)雅的木制家具。聽起來是令人羨慕的生活。但并不是，因為沒有爸爸。記不得不知多少歲開始，我就再也沒見過爸爸。記憶中每次他回來的時候，都會帶回好多好玩的玩具，他總用那粗糙的臉蹭我，咯得我癢癢的。是這么一個溫柔的父親。

我曾問過媽媽，父親去哪了。她告訴我，父親在外面掙錢，他要為我們提供最好的一切，所以不回來。我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，在母親懷里安然入睡。然而，我沒有注意到的是，黑暗里，母親抱我的雙手在顫抖，眼角有淚閃爍。

我是那么地相信著，父親是為了我而拼命地奔波著。所以，當程銘，村子里一個小孩對我說，我爸爸是壞蛋的時候，血液一下子涌上了我的腦袋。“我不許你侮辱他!”“他就是，他殺了人，被判了刑，他是殺人犯，殺人犯的女兒!”我一下子將他推倒在地，又抓又咬，不是的，不是這樣的，我對自己說。

當天晚上，母親把我領(lǐng)了回來，一路無語，我看著金黃色的陽光，撒在樹葉上，在地上打下深深的陰影。黃褐色的落葉，在陽光下輕盈地飛舞著，像斷了翼的蝴蝶，無力地墜落。

“媽”，我說，“父親真的是壞蛋嗎？”媽媽的背影一下子僵硬起來，我的心一點一點地緊縮著。“不是這樣的，是騙人的!”我拼命地搖著頭，轉(zhuǎn)身跑進了屋里。

到了。我睜開眼，看著那熟悉的圍墻。白色的漆已經(jīng)有些剝落，露出了紅色的磚，摸上去有粗糙的質(zhì)感。墻上長了些青苔，濕濕的，滑滑的，比綠葉更深一點的顏色。不知道從哪兒長出了幾株爬墻虎，緊緊地貼附在墻上，令它少了幾分突兀，多了幾分親切。在我記憶中那高高的圍墻居然變得這么矮，伸出手就可以輕松的觸到頂。

那天以后，我把自己困在院子里整整一年，躲在墻角，不敢聽孩子們歡快的笑聲。我變得沉默，幾乎不和任何人說話。我在自己心中圍了一個厚重的圍墻，別人進不來，自己也出不去。我恨那些孩子，他們看我的眼神好像我是一個怪物一樣，直到上學之后我都沒有和他們說過一句話，而是把自己的身心置身于學習之中，我想逃出去，離這里越遠越好。

多年以后，母親病重，于是我不得不回來。推開門，我看見了母親。她變得那么蒼老、憔悴。在我的記憶中，母親是美麗的，嘴角掛著溫柔的微笑。但是如今的母親，灰白的頭發(fā)無力地散在枕頭上，稀疏的，身體不自然地彎曲著，臉上的皺紋也安詳?shù)爻了?。母親老了，和圍墻一樣。我走上前去，緊握著她的手，粗糙的，鈍鈍的刺痛。母親看著我，說：“不要怪他們，好嗎？”我重重地點了點頭，她看著我，安詳?shù)亻]上雙眼。

我站在圍墻的前面，思考著母親的話，不要怪他們。我仿佛看到一個小女孩蜷在墻這里，暗暗落淚。是的，我恨他們，無情地戳破了謊言，粉碎了我的一切，但是我真的忘了嗎？第二天程銘的道歉，小伙伴同情的眼神，同學過分熱情的幫助。不，我只是在心中建了一道圍墻，把他人的一切擋在了外面，但這真的對嗎？

我抬起頭，看到了面前的圍墻，前所未有的矮。我退后幾步，深呼吸，躍起，成功了。我坐在圍墻上，看金黃色的陽光撒在身上，村子在陽光下閃閃發(fā)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