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八節(jié)感想

在我兒時的飲食記憶中，一個叫“臘八”的日子，簡直就是弘揚味覺的宏大敘事。

20世紀(jì)的成都平原，既未受到厄爾尼諾現(xiàn)象影響，也沒有“暖冬”一說。只要進入“三九”，川西壩子盡管沒有“燕山雪花大如席”的勝景，結(jié)結(jié)實實的寒冷卻叫人神清氣爽。

那時我在一個名叫“新繁”的小縣城上小學(xué)，學(xué)校與東湖公園僅一墻之隔，學(xué)生們在課間操也能溜進東湖公園玩一會兒。只有30畝大小的東湖，為唐朝 西川節(jié)度使、著名宰相李德裕開鑿。我國現(xiàn)在僅存兩處唐代古典人文園林，新繁東湖就是其中之一(另一處為山西新絳縣絳守居園池);“宋蓮”則指宋仁宗天圣五 年(1027年)，王安石的父親王益任新繁縣令時，曾以東湖并蒂蓮為祥瑞大事，寫長詩《東湖瑞蓮歌》以資紀(jì)念。

精巧玲瓏的東湖，景物美得叫人心醉。紀(jì)念古代先賢的“懷李堂”、“三賢堂”和“四費祠”，掩映在大片古柏貞楠中，荷塘曲水環(huán)護20多處樓臺亭 閣，令人產(chǎn)生無限的遐思;還有許多楹聯(lián)匾額，常讓初識字的我平添思古幽情。最讓我喜愛的，是“三賢堂”的那副楹聯(lián)：“何物薦馨香，西蜀繁田，東湖清水;前 賢有遺愛，唐封翠柏，宋詠紅蓮”。記得大哥曾用朗誦詩歌的語調(diào)對我解釋那副楹聯(lián)——什么事物的芬芳比祭祀焚香更為悠長?只有川西繁江的沃土和東湖的清澈流 水;唐代圣賢留下的蒼翠古柏和宋代詩人吟詠過的紅蓮芙蕖，都是先哲留給我們的深厚仁愛呀!

東湖是我和三弟兒時最愛玩兒的所在。初春時節(jié)，我們在城墻根一帶摘“狗蒂芽”(有清熱解毒等藥用價值的野菜)，還有一種鮮紅色的野草果叫“蛇苞 果”，據(jù)說那是蛇的最愛，我們總要狠下決心，才能拒絕它那水靈靈紅艷艷的誘惑。盛夏之中，榿木樹林是我們捉蟬子和“牽牛郎”的勝地，慈竹林則是我們捉“筍 殼蟲”和“丁丁貓”(蜻蜓)的好去處。到了深秋，我們跳到干涸的荷塘里，幾乎不費力氣就能挖菱角和蓮藕。

即便進入隆冬，頑童眼中的東湖也是絕佳去處。一個陰霾彌漫的下午，天冷得出奇，坐在教室里百無聊賴的我朝窗外望去，只見紛紛揚揚的雪花漫天飛 舞，不一會兒，操場旁那株高大鐵樹的墨綠色針狀葉子上就積滿白雪，看上去格外賞心悅目。放學(xué)鈴聲還在耳畔縈繞，我已叫上三弟，一邊背誦新學(xué)的課文“一九二 九不出手，三九四九冰上走……”，一邊拉著他奮力朝東湖跑。

東湖城墻上，幾大片盛開的臘梅被積雪壓彎了枝頭，那雪松軟而潔凈，伸出舌頭尖舔而食之，冷絲絲、甜絲絲，差不多堪與街頭藝人賣的棉花糖媲美，卻又勝在多出幾分馥郁。我們采集臘梅上的積雪打雪仗，弄得滿身都散發(fā)著臘梅沁人心脾的幽香，眼見天色已晚，這才意猶未盡地回家。

未進家門，老遠就聞到一股誘人的噴香——有臘肉的醇香、蔬菜的清香、干果的脆香，還有若干莫可言狀的馨香。來不及放下書包就直奔廚房灶頭，揭開 鍋蓋，只見一大鍋五顏六色的稀飯。問及外婆此為何物，答曰“臘八稀飯”。再問“何為臘八”?外婆再答“農(nóng)歷十二月初八就是臘八”，接下來的“佛成道節(jié)”等 語我則完全聽不明白。

且不管“臘七飯”、“臘八飯”，只要可口就是好飯——好像有點兒“英雄不問來路”的意思。待到晚飯時，對吃喝問題一貫喜歡刨根問底的我再度提出 質(zhì)疑，外婆講的那些話我仍然一頭霧水。讓人喜出望外的是，平素嚴(yán)厲有余和藹不足的父親居然給了答案：“臘八”古稱“臘日”。早在先秦，人們就在“臘八”這 一天祭祀祖先和神靈，祈求豐收和吉祥。云云。咦，一碗稀飯竟然有如此久遠的來歷和神奇作用，想不肅然起敬也難啊。

以吃喝為載體緬懷先人是“古已有之于今為烈”的事情，倘若套用IT業(yè)內(nèi)人士的術(shù)語，就是“程序運行正常”。可是，怎么也沒料到，今年我煮“臘八 稀飯”的既定程序，卻因筆記本電腦莫名其妙染上“熊貓燒香”病毒而毀損殆盡。忙完重裝操作系統(tǒng)、安裝新買正版殺毒軟件等煩心事兒，“臘九”也要按“臘八” 來過。至于將“臘八粥”刷新為“臘八飯”，不是顛覆傳統(tǒng)，不為另類炫酷，不想顯擺廚藝，只因自己立志“把日子過成廚子”嘛——糯米、大米以及紅豆洗凈、分 別煮至半熟瀝起;臘肉、火腿腸、四季豆、胡蘿卜、獼猴桃、紅杏果脯、大棗、花生仁、核桃仁均切顆粒，鐵鍋燒熱調(diào)和油燒熟，先炒紅豆等輔料，再以米飯均勻覆 蓋，扣上鍋蓋小火燜之，一刻鐘就成。

外婆當(dāng)年做的“臘八稀飯”，一直是我私人食譜中的一個難以消解的塊壘，一種值得永遠珍藏的情愫。每年開始“數(shù)九”，我都會在潛意識里默默期待“臘八”的到來。我不知道，這到底是“好吃”德行所致，還是味覺記憶使然，抑或生活原本就是一個圓，圓周的起點其實也是終點?

思來想去，似乎豁然開朗——生命其實是一個過程。即便走到那個“終點”，人生也應(yīng)該像江河那樣激揚奔流，絕對不能凍結(jié)為冰山，在上面刻下“孤 獨”、“冷寂”、“漠然”等字樣。何況長路上總會有關(guān)注的目光、友好的笑靨、溫暖的雙手和親切的語言，引導(dǎo)我們一直向前行;何況鐫刻在心靈深處的親情、愛 情、友情，早已譜就明媚的樂曲——那是一首無字詠嘆調(diào)，只要在心底低吟淺唱著它，我們就會依然寄情于初春菜花、仲夏芙蕖、深秋桂蕊，還有那隆冬傲然開放的 臘梅。